
原刊《中国自然资源报》2023年10月24日,原发标题《回首越西》,报纸发表时有删节
我们在从西昌往越西方向走的高速路上,就见到一块介绍越西地域特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文昌故里,水韵越西”八个大字。
八个大字,两个偏正短语,向人们展示的是越西的两张靓丽的名片。“文昌故里”——介绍的是千百年来,每一个读书人心心念念、祈求得到其保佑的文昌帝君,诞生地就在凉山彝族自治州的越西县。四川绵阳梓潼七曲山的文昌宫是文昌帝君的祖庙,那里应该算文昌帝君张亚子的第二故乡,且是埋骨地,死后被当地老百姓奉为梓潼神。《越西厅志》记载,张亚子,“晋太康八年,降生卢林沟张老夫妇家中,后勤学苦练,羽化成神,常骑四不象往来四方,讲学云游。”
原来天上的神仙,和我们凡人一样,也有着自己的故乡。来到文昌帝君家乡的我们,自然地觉得在情感上和他拉近了一些距离。《文昌劝学文》云:“读书有十益,一曰明伦,二曰明理,三曰知礼义,四曰知耻,五曰有涵养,六曰有智识,七曰有创见,八曰不读书者则愚,九曰不读书者,无以立身,十曰学以致用。”读着这样的文字,更加觉得神仙原来并不神秘,原来也有着和我们凡人一样的情感,只不过成为神仙的他,身上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坚强意志和高贵品质。
越西是一个诞生了神仙的地方。我们来到神仙的家乡,体会到神仙的有血有肉的情感。我想,文昌帝君对我们来到他的家乡,一定也会有欣喜之情吧。越西民间有一说法“不怕文章高北斗,只怕朱笔不点头。”愿我们每一个写文章的人来到文昌帝君的故乡,从此都会得到他的眷顾,从此都会文运高照。

“水韵越西”说的是越西境内河流众多——有六十多条,水量充沛,水资源特别丰富。山有水就有了生气,水有山就有了精神。我们眼前的这山叫金马山,这水叫“水观音”——她应该是越西六十多条河流中的一条吧。水和我此前在湘西见到的水一样清澈碧蓝,水从金马山底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一道青石板堤坝,将水汇聚成一泓碧波潭,碧波潭上横跨一座廊桥,桥头匾额写着“拜仙桥”三个大字。
据说金马山上至今留有文昌帝君的神迹,“拜仙”就是拜望文昌帝君的意思吧。水是活水,碧波潭中蓄不住的水顺着青石板堤坝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壮观的瀑布。瀑布轰鸣,在阳光下,飞珠溅玉,水汽氤氲出一道梦一般的光彩。水顺着石砌的沟渠往前奔流,两岸绿树婆娑,花团锦簇。我们追随着水的步伐,看岸边的人家,有两户做成了民宿,住在这里卧听流水潺潺,不舍昼夜;坐观青山巍峨,白云舒卷,这民宿的生意一定不错吧。

眼前,绿叶扶疏间,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碉楼,碉楼长得细细高高的,墙体由土夯筑而成,窗口小小的,像鸽子洞一般。因为隔着护河的栏杆和人家的树木,我走不到碉楼跟前,看得就不是很仔细,一根电线从碉部中部的一个鸽子洞一般的窗口里牵出,说明这土碉还在发挥着它的某项功能——一定不会是防御的功能。据说,越西土碉的历史可追溯到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当地民众广泛使用泥土夯墙,修筑民居和城堡,土碉便由此诞生。史料记载:三国时期,武侯诸葛亮来到越西,也曾筑土城“奴诺城”一座。那奴诺城的四角,一定都会有一座碉楼吧,只是这城和碉楼早已被岁月的风沙淹没得无影无踪了。只有我眼前的这座土碉,依然在诉说着脚下这方土地的历史悠久和风俗的独特。

要说更独特,那就是我们恰巧赶上的普雄镇的新米节了。
群山之间难得地展现出一块宽敞的稻田坝子,稻田一片片金灿灿的黄,一两百位当地的彝族妇女穿着民族服装,每个人手中擎着一顶明黄色的伞,从四个方向的田间小道向坝子中间一座用木头搭建的舞台涌来,而山是绿色的,天空是水一样的碧蓝。大自然是一位丹青高手,把此刻的彝家田野涂抹成一幅最杰出的油画。
擎着黄伞的彝族妇女来到舞台,从四处会合起来的她们手牵着手转动起一种叫“朵乐荷”的圈舞,唱着彝家的歌曲,这些歌曲的词儿我一点儿也没听懂,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从她们口中发出来的,都是天籁之音。
越西的朋友介绍,在彝语中,“朵乐荷”的意思是“都来舞蹈”,一般在火把节期间邀约伙伴来跳舞。跟火把有关这舞蹈,自然也可理解为“火的赞歌”。“火”是彝族追求光明的象征,打着黄伞,是为了表达对火的崇敬。

“朵乐荷”圈舞大概跳了有半个小时,停下来后,妇女们背上背篼,手上依然擎着那把明黄色的伞,像刚才来时那样排着队分四个方向走向田野。天空澄澈,明晃晃阳光下的她们站到稻田边,娴熟地用手抽取成熟的稻穗。不一会儿功夫,每个人的背篼里都有了两大把沉甸甸的稻穗。然后,各自散回家中。我们跟着一位彝族妇女,来到她家的院中。她家像村寨中的其他人家一样,住的都是钢筋水泥建成的楼房。男主人搬出一张张条凳,殷勤地招待我们坐下。我看见抽回稻穗的她则坐在小板凳上,把稻穗放在面前的笸箩里,一只手握着稻穗的秆,另一只手用菜刀一下一下地把稻粒往笸箩里刮。用手抽稻穗、用菜刀刮稻粒,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刀耕火种”这个词。当然,这种原始的方式是彝族为了体现新米节的仪式感,他们的耕作方式也是与时俱进的。

脱完的稻粒倒入支在院子里的大铁锅中,点燃的柴火呼啸着舔着锅底,这点燃的柴火叫“节火”——应该是新米节的火的意思。稻粒在大铁锅中翻炒,炒熟后再倒入村口的一个大石臼里舂成米。
煮熟的第一碗新米饭首先要用来敬狗。越西的朋友看见我们惊讶的表情,介绍说,这是因为上古时候,彝族人没有谷种,想尽一切办法也得不到,只有渡过一望无际的大海才能找到。彝族人只好训练狗,狗训练成功后,让狗游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偷偷到人家晒谷子的地上打滚粘着谷子,赶紧从大海上游回来。
当狗游过几天几夜波涛汹涌的大海后,身上的谷子早已被海水冲去,游到岸边的狗也因劳累过度而死。在大家失望之极的时候,有不甘心的人惊喜地发现狗的尾巴中还藏有一粒未被海水冲走的谷种。彝族先民们就用这颗来之不易的谷种精心繁育,使谷种得以传承和不断扩大区域及种植面积,彝族人才有了香喷喷的米饭吃。所以,每年新米出来时,第一碗新米饭要感谢狗。我听了这个故事,不仅感受到彝族先民们生存的艰难,也能感受到彝族这个古老的民族,是一个十分懂得感恩的民族。
那天中午在普雄镇,我们在一家叫呷古的民宿里,在一间有木头组成的穿斗式结构的餐厅里,一边听着普雄镇的汉子们发自内心地颂扬着党的富民好政策,让位于大凉山腹地的越西、让普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边品味着彝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古老传统。
坨坨肉在彝语里叫“乌色色脚”,盘子里的每块肉差不多都有拳头大小。这么大的肉块,让我们此行中的女同胞花容失色,谁也不肯夹一块品尝。而我们这些男同胞都学着彝族汉子用手抓起来吃,“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能吃喝出豪情万丈。坨坨肉和彝族辣仔鸡和风味血大肠,都让我们的味蕾留下了十分鲜美的记忆。
但也有一道烤牛排,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要想品尝它,得有一个好的牙口,不然,轻易别动它。
彝族作家加拉巫沙老师说,吃这样的牛排,彝族汉子一般手嘴并用,牙要紧紧地咬住牛肉,双手要使劲地把牛排往相反的方向挣,牛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的那一瞬,手松带动脑袋一摆,英雄结都能滚到桌子下面。英雄结是彝族汉子的头饰,用青布或蓝布缠头时必缠一根成锥形的缠束立于前方,被称作“英雄结”,用来表示彝族男人英勇威武的气概。你看,彝家人连吃都要把他们的粗犷豪放的特点体现出来。
还有一道菜和诸葛亮有关呢,这就是全羊汤。选用肥壮的黑山羊,宰杀后开膛洗净内脏,用火燎去羊头、羊脚皮毛,在炭火上烤黄后用锤锤碎内骨,最后连羊血、肚杂、羊肉全部切块一锅煮。汤白、味浓、肉香,闻起来无膻味。据说汉族地区的全羊汤就是三国时诸葛亮南征时从彝族地区学回去的。

越西这里,关于诸葛亮的传说真的不少。回程,从越西往西昌走的时候,经过了“今日山头”观景台,又看到了诸葛亮的身影。诸葛亮在南征小相岭与孟获激战后书“今日山头”四字碑于主峰。我见到的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不是诸葛亮的真迹。站在小相岭上远望,四周崇山峻岭,天空碧蓝,山风吹着千年前的白云,像往事一般,在我们的眼前飞驰。
回首越西,已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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