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往事:春英与于山(十七)


于山一番缠绵的折腾,春英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啜泣着慢慢睡着了。她做了好多梦,梦中走马观花,一会儿是当初歪脖子树上寻死的情景,一会儿是她被于山紧紧抱在怀里的情景,片刻之后却又是自己和于山在洞房里……

……春英看到于山站在门口沉默地凝视着自己,春英不知道他咋了,想对他说:“你咋不过来呢,这可不是咱们刚成亲那时候了。”可是春英努力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嗓子里好像堵了啥东西一样,于是她奋力地挣扎,拼命地伸出手想抓住于山,让他过来坐在炕上……

……于山不但不靠近她,反而推开门离开了,春英大吃一惊,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要去追,谁知道她一翻身,猛地惊醒了,这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噩梦乍醒,春英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旁的炕上空空的,哪里还有于山的人影!

春英掀开被子,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赶紧推开门往院子里望去,院子里根本没有人影,院子的大门虽然关着,可门闩却没有插上。

春英清楚地记得昨晚插上了门闩的,现在门闩打开,说明于山已经出去了!

春英回屋赶紧穿上鞋子,推开门撒腿往外面跑去。

清晨寂静的山道上,几乎没有啥人烟,春英焦急地跑到小河边,却看到了早起提水的红枣。她跑过去拉住红枣气喘吁吁地问:“你,你见过我家于山吗?”

红枣见春英大汗淋漓的样子,连忙问:“咋了,发生啥事了?”

春英喘得很厉害,紧紧抓住红枣的手,一个劲地问道:“你看到他了吗?”

红枣只好如实地说:“看到了啊,刚才我过来挑水,看到于山一个人正往山坳那边走,我还问他这是要做啥去,他脸色不大好,说要出去走走,我以为他是去外面集市,也就没有在意。”

春英一听这话,又匆忙地跑到山坳那边,看到的是一条寂静的山道沉默地通往遥远的山外。

这条山道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春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狠狠地沉了下来,沉到她不明白是在黑暗中还是在深渊里。

春英曾对着这条山道说:“不想看到熟悉的人离去的背影。”于山却说不会让她看到自己离去的背影。

现在于山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连个背影都不曾给她留下!

春英默默地看着那条山道好久好久,直到一轮红日从山后面冉冉升起,她才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进了院子,毛驴在踢腾着蹄子,一窝母鸡正叽叽咕咕叫着在院子里散步。春英的目光从毛驴到母鸡,又看向了角落里的灶台。

春英忽然想起了刚过门的时候,成亲的第二天,她忐忑不安地扶着门框往外看,看到了那个男人正光着膀子在灶台旁劈柴。

依然是这么安静的早上,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在那里劈柴了?

春英有气无力地走进屋子,目光落到桌子上,那里有一个信函,上面写着:春英亲启。

春英的眼泪一下子滑落下来,她一边胡乱擦着眼泪,一边抓起那封信,颤抖着手打开了。

这封信,果然是于山留给她的。

于山可能是怕她识字不多看不明白,里面用词都极其简单。

“春英,你曾说不喜欢山坳之处望见离人的背影,今天我趁你熟睡之时悄然离去。你也曾说,希望这一生就这么过下去,我心里也祈望能在这山水之间牵你之手,白头到老。我不喜欢将你交予他人,更不喜欢在你危难之际松开你的手。我想将你放在手心,亲自保护你,宠爱你,可是事与愿违,我不得不再次背井离乡,留你一个人独守空房。”

“我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一年之后,要是你不愿再等,可以改嫁;三年之后,你就更不需等我了。山里人家淳朴,现在村里人与你处得十分融洽,想来你总能找到一个愿意接纳你,并保护你一生的好男人。”

“对我来说,榆树村是我落叶归根之处,不论山高水远,但凡我还一息尚存,我还会返回这里。要是我返家的时候,万一有幸你还在家里等我,你就将柳枝挂在墙头,我看到就知道了。如此,要是我归时没有看到柳枝,便知道你已经改嫁,我也没有必要走进院门了。”

“炕头一旁有一个红色木箱,里面放着你往日攒下的钱袋子。我已在里面又放了一些,以供你日后生活所需。”


春英看完这些,手中紧紧攥着那张信纸,泪水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她啜泣着点点头,在心里说:“好,你既然要我等你,那我就永远等下去。不要说一年,三年,就是十年,三十年,我也愿意等下去。无论寒暑,无论柳叶繁茂还是只剩枯枝,我都会记得在墙头挂上柳枝儿。”

……

夏去秋来,春桃那边传来了消息,说她已经有身子了,明年开春就要生了。一家人都喜欢得跟啥似的,把个春桃当做宝贝来供着,要风给风要雨给雨的。

春英和娘听了,都替春桃欢喜,春英娘想着春桃有了身子过来不方便,于是要拎起包袱过去看望女儿。

这一天,春英牵出了自家的毛驴,让小弟春生牵着驴,带着自己的娘去看春桃。站在山坳里看着母子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毛驴甩着欢快的尾巴,春英心里的苦涩再次泛上来,本来自己也想要个孩子的,谁知道于山就这么离开了,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留下。

春英白天的时候倒不寂寞,菊花和红枣都时不时过来陪她说说话。菊花还说:“春英你有啥事随便召唤陈红雨就行,但凡女人家干不了的事,让他过来帮助就行。”春英心里感激,也只能点头答应,可心里却不想这样麻烦别人。

来福当初为了救春英,胸前留了疤痕,夏天不敢光着膀子,除此之外也没啥不方便的。来福偶尔也会过来看看,问她有啥需要,光明正大的来,光明正大的走。春英想起于山临走留下让她改嫁的话,心里难受极了。春英不知道于山是咋想的,但她觉得于山多少对自己和来福的关系有些想法,或许因为这个,他才会说出让她改嫁的话吧。于是,春英在心里竟然迁怒上了来福,根本不想再看到他,对他的到来,总是爱答不理的,有事也是刻意躲着他。

来福却不计较这些,但凡春英有事,他还是会过来帮忙。奇怪的是,不但村里人对此没有说啥,甚至来福的媳妇和老爹都没有啥异议的样子。

时间长了,春英躲不过去,也懒得跟他解释,只能任凭他出入自由了。

秋天过了,冬天来了,这个冬天没有响马,也没有野狼,更没有一个手持猎枪的于山了。春英很久不去集市了,但村里人却有去集市的。村里人打听外面的消息,说是现在军队真的和啥军阀打了起来,军队那边死了很多人,但是军阀那边死的人更多,说是军阀可能不行了。

村里人一边感叹着这场战乱要过去了,一边又替那些有男人在外面打仗的人家担忧。春英家的于山是一个,陈红雨家的小弟是另一个,还有村里其他人家的两个小伙子,这几个人都在外面替那个军队卖命呢,不知道军队那边死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他们几个?

春英白天的时候听村民提起,还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哪里有这么巧呢,他们几个一定福大命大不会死的,说不定明年这仗一停下来,他们就回来了。”可是到了晚上,躺在空落落的炕上,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地想,要是于山真的不回来了,自己又该咋办呢?

于山是说过让自己改嫁的话,可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到一年的夫妻,早已情根深种,就算有一个男人比于山好上一百倍一万倍,春英也还是记挂着自个儿的那个于山。再说了,别说村里的男人,就是山下的,镇子上的,有哪一个能比得过他呢?

春英想到这里,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对着那个冰冷的灶台说:“你即使回不来,我也就在这里守着你了。”

转眼又到了过年的时候,春英看着各家各户忙碌着准备年货。想起去年的时候,因为狼群的事,大家都没能安生过年,眼下总算太平了,村民们像是要把积攒了两年的沉闷都一扫而空似的,准备好好过上一个大年。


春英娘过来看春英,一进屋眼泪就掉下来了,对她说:“你这里太冷清了,还是跟我回去吧。”春英坚持不愿回去,跟娘说:“万一于山回来,看不到我咋办呢?”春英娘没法,只能想着过年的时候,给她送过来一些饺子,让她也沾点喜气。

到了年三十晚上,各家放起了鞭炮烟花,街上也是热闹非凡。春英娘躲着街上的鞭炮,用笼布捂着一碗饺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春英家里走。进了院子,她看见屋里点着灯,纸糊的贴着个大红福字的窗户上映出几个女人的影子,她们正在里面说笑呢。

春英娘进了屋,看见菊花和红枣在炕上陪着春英说话呢,仨人磕着瓜子儿,吃着腌枣儿,腿脚都窝在被窝里,看起来也是其乐融融的。

菊花见春英娘进屋,赶紧就要起身,笑着嚷道:“快上来暖暖脚,外面挺冷呢。”

春英娘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将还带着余温的饺子放在桌上。红枣瞧了瞧那碗饺子,打趣说:“到底是这做娘的疼闺女啊,大年三十的眼巴巴地送饺子来呢。”

春英一边让娘上炕,一边笑着说:“刚才菊花过来带了猪肉芹菜的饺子,我这边还蒸了枣糕、炒了腌肉,我们已经一起吃过了,娘,你赶紧上来坐吧。”

春英娘上了炕,看了看陪着自家闺女的这两位,感慨地说:“多亏了有你们,不然春英这边太凄冷了。”

菊花和红枣见春英娘眼圈儿又红起来,赶紧说笑着劝慰了一番,随便又扯起了各家的闲话,总算把话题给岔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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