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往事:春英和于山的山里生活(3)


春英娘收拾完家里,就带着春生过来帮忙了,等娘俩来到时,却发现这小两口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进屋寒喧了几句后,就领着春生回去了。于山也跟着春英娘去了,把昨天放在那里的行李包背了回来,然后放到正屋里一件件打开,其实,里面就是两个人的一些旧衣服,并没有啥特别的东西。

于山抖开一块布,笑着对春英说:“就用这个做窗帘好不好?”

春英一看愣了,惊讶地指着这块布说:“这个……这个不是咱之前那个马车上的篷子吗?”

于山点点头说:“这个料子厚实,又挡风又遮雨,要是用来做窗帘子,到了冬天也不怕冷的。”

春英噗嗤一下子笑了,对于山说:“当时看你拆了那个马车,我虽然心疼,可也没有多想,没想到你将这块篷子布留下,眼下倒是派上好用场了!”

于山拿来剪刀将那块篷布修剪整齐了,又拿来绳子一绑,就把这篷布挂上去了。

篷子布是那种黑色中透着暗金花纹的,现在当了窗帘,看起来富贵大方。春英越看越想笑,撒着娇说:“这块帘子放在咱家的窗户上好像有点委屈,不过没法子,就这么弄吧。”

两个人正说笑间,村里的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过来了,大家知道他们回来了,结伴抽空过来串串门说说话。她们一进院子,刚好看到挂起来的篷子布窗帘,一个个地交口称赞起来。

“这是啥布,看起来挺金贵。”同春英要好的菊花跑过来,惊奇地打量着说。

“春英,我昨个儿还和菊花说呢,说你这一趟出去,整个人看着变了许多,大方了好看了。今个儿一看,你们连这用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红枣说着,有些羡慕的表情。

春英忍住笑,过去招待她们坐下说:“这个不过是以前的马车篷子拆下来的。”

“马车篷子?”红枣不明白了。

对于这些没有出过大山的村里人来说,马车就是装载庄稼的,装载庄稼的马车哪里需要篷子啊。

还是菊花见识多一些,想到自家小叔子说起外面的事,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种马车,就是那种大户人家用的马车吧。”

春英点点头说:“就是那个。”

菊花拿手摩挲着那块窗帘布,不舍地说:“这么上好的料子却用来做马车篷子,这大山外头的人可真舍得啊!”

春英抿抿嘴唇笑了一下,她不想告诉菊花她们,大山外面的人并不是都用这种料子做马车篷子的,可说这些又有啥意思呢。对于山里的人家来说,能看到的就是庄稼、大山和日子,其他的事情都是她们所不关心的。

响午时分,于山和春英一起回春英娘家吃过饭后,就要出发去山外头把毛驴牵回来。春英娘心疼于山这么折腾,劝说道:“这才回来安顿半天啊,咋又要出去,明天再去也不晚啊。”

于山指了指春英,打趣地说:“那个毛驴她心疼得不行,晚一天心里都牵挂着呢。”

春英忍不住笑了,想起现在家里又添了一匹马,便说:“那匹马先养在驴棚里吧,以后和咱家毛驴作伴。”

于山出去后,春英帮着娘收拾了一下碗筷,一个人没事便晃悠着又回自己家了。

她看着土墙外面的柳枝,想起自己在这里天天折一根柳枝插在墙头等着于山的凄凉情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那时候的春英固执地希望于山在回来的那一刻,一定要让他看到自家迎风招展的柳枝条,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就是要等他一辈子。没想到,春英后来不想等了,她要去找他……如今,两个人还真的一块儿回来了。

春英低头想着心事,忽然目光落在了墙根底下的一个角落,就在那些快要掉光叶子的柳枝下,隐约隐藏着一抹墨绿。

她小心地弯下腰,扒开那些枯枝,果然发现那里藏着一条枝桠。这条枝桠藏在枯枝下,估计是存了一些温度,暂时还没有发黄的迹象。

春英心中一动,干脆把那根柳枝折下来,拿在手里晃一晃,青翠的绿叶便迎风招展起来。

于山赶了半天的路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此时,村里人家的炊烟己袅袅升起了,他牵着毛驴匆忙地往家里赶去,时不时还能遇到刚刚扛着锄头农具从地里回来的人们。

他紧走慢走,终于走到了自家附近,远远的看到春英正眼巴巴地站在大门口等着他呢。

于山见春英就那样站在风口上,正要喊她赶紧进屋,却忽然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枝墨绿的柳枝儿,边笑边挥舞着喊道:“你回来了啊!我可是一直等着呢!”

春英笑着迎上来,手里捏着那根柳枝儿,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打算等你一辈子的啊。”

于山一下子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告诉她可以改嫁。

当他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希望她改嫁吗?

于山知道自己有一天终究会回到这里的,可他是不是害怕当他回来的时候,那个有着清纯笑容的山里姑娘已经不在这里等着了?是不是害怕走进那个院落的时候,看到的是冰冷的灶台和再无人烟的空房?

于山看着春英手里捏着那根散发着绿色生机的柳枝儿,眼前有些模糊不清了,也许他不会知道,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啥时候回来,那个纯情的山里女人都会等着他的。

那个女人,就是他挚爱的春英。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是男子汉,他的眼睛不能轻易落泪,想着这些,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萧瑟的秋风吹过于山坚毅的脸庞,吹过这个平静安详的小山村,也吹过了这片连绵不绝的大山。

此时此刻,在遥远苦寒的塞北,一个面目清俊、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正将一块破旧毡褥盖在一个头发花白、四肢残破的老人身上;在锁住深秋的大帅府宅里,一个身着红色衣衫的女人,低下头溢出一丝叹息;在戒备森严的营房里,一群曾经的响马正在收拾自己的行囊;在戒备森严的府邸里,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正将自己多年积蓄的钱财放进箱笼;在暮色中的城墙上,一个身着戎装的军官正透过省城林立的高房遥望远方。

仿佛透过一层层的迷雾,于山重新睁开双眼,朦胧中他看到的,依然是春英小小的身影。

春英的唇边绽出一抹幸福的笑容,手里轻握着绿色的柳枝儿,痴痴地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前。

于山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牵起毛驴,向他的小媳妇走去。

冬去春来,春英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村北边的王婆给村里至少一百零七个年轻媳妇接过生,当王婆看到春英的肚子时,一惊一乍地说:“哎呦,春英这么小的人儿,肚子倒是不小,于山啊,这事可不好办。”


于山好菜好肉地把王婆请到家里,就是为春英肚子生娃的事,现在听王婆这么一说,顿时心里增添了几分担忧。王婆一边把肉块往掉了牙的嘴里填,一边又宽慰起了于山。

“看你这么大一个男人家,咋遇到这种事没有了主张呢。这几天你警醒着点,万一有啥动静你就叫我去,保准给你接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王婆拍着肚子说。

于山连连对王婆表示感谢,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她。王婆开始还推辞,说于山是村里的大恩人,这钱是万万不能要的,后来看于山一再坚持,还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她手里接过红包的时候,特意拿手捏了捏,发现很沉实,顿时脸上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要知道,王婆平时在榆树村接生,也就是给她送点米面谷粮啥的,遇到出手大方的,扯几尺布料给她做件新衣裳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眼下于山出手就是红包,王婆当然乐得合不拢嘴了。当下,王婆迭声应承说:“有事叫我,一定随叫随到。”

听了王婆那些话后,于山更加小心谨慎了,家里的活计不让春英去碰,就连有时春英想下来走动走动,他都小心的跟在后面拿手虚扶着。春英看他一个大男人弄得如此紧张,心里又好笑又受用,天气暖和的时候,就娇声地喊他过来,让他给捏捏腿脚捶捶背。

于山非常听话,听到春英喊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拿着一个木凳子坐在春英腿边,凑到她肚子前柔声地问:“今天有没有动啊?”

春英无奈地看着他眼巴巴凑过去的样子,笑着说:“孩子也是要睡觉的,哪能天天动呢。”

于山又是捏腿又是捶背忙活了半天,现在却不见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动静,轻柔地抚摸着春英浑圆的肚皮,有些失望地说:“日头这么好,他却在睡觉。”

春英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

于山忽然开口说:“等他出来后长大一些,我就带着他出去练武打猎吧,一定不能让他像现在这么懒。”

春英不高兴地说:“说啥话呢,这孩子还呆在娘胎里呢,你就想着咋折腾他了?再说了,保不住是个姑娘家呢,难道你要让个姑娘家学打猎满山跑?”

于山见春英脸色不好看,知道自己的话让她不高兴了,恐怕这样对她身子不好,只好笑着赔礼说:“都听你的,你不让他出去,我肯定是不敢把他带出去的。”

梅子忍不住笑着说:“你也就是说话好听,心里打的啥主意我哪儿知道啊!”


日子就这样在于山的小心中过去了,这天,两个人躺在炕上正在睡觉,忽然春英醒来了,她觉得有些憋闷,便扭动了一下身子。

于山一下子被惊醒了,欠起身子,紧张地问春英:“你咋了?要生了?”

春英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胸闷,难受。”

于山连忙拿手探了探她的脉络,啥都没有摸出来,再看春英的脸色,发现有些异常,于是他连忙穿衣下炕。

春英半躺在炕上阻止他说:“不着急,就是有些儿胸闷,你这是要干啥去?”

于山已经穿好了衣服披上了外套,又利索地把腰带绑上,对春英说:“我去把王婆叫来。”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春英张口想要拦住他,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很快,于山拉着春英娘和王婆回来了。

春英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问:“春英,现在咋样了啊?”

王婆跑得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也问了一句:“要生了?肚子疼不疼?”

春英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疼。刚才有些胸闷,现在没事了。”

春英娘掀开被子看了看,王婆跑过去也看了看,最后两个老女人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于山。

于山还是很担忧地说:“她觉得难受。”

春英娘整了整衣服往外走去,边走边说:“还没到时候呢。”

王婆半夜睡得正香,被于山揪起来,头发都是乱糟糟的,她摇头叹息了一声,也随着春英娘往外走去。

于山担心地握住春英的手问:“现在感觉咋样了?”

春英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说:“真的没事。”

于山点了点头说:“嗯,那就好。”他一心牵挂着春英,此时已经将丈母娘和王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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