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丽边寨喊沙,孔雀舞之乡的探访

▶7号关键词:孔雀舞



版式:阿聪儿

制图:游子

从长满大树杜鹃的高黎贡山西坡留下的龙川江,进入瑞丽就改名瑞丽江,随后成为一条界河,河的南岸就是缅甸。瑞丽江在完全出境前,路过一个叫喊沙的村子。这个村子,是我们这期的主角。它是瑞丽最大的少数民族村寨,是有着浓郁边境风情的乡村旅游目的地,也是我们似乎早已熟悉但其实也一问三不知的“孔雀舞之乡”。

瑞丽不止一个“喊沙”

大约去年的今天,我一路西行时,路过喊沙。早上出发,在海拔700多米的坝子,温差并没有云南中部高原那么大。

喊沙(我差点写成喊啥)距离瑞丽市8公里,开车去,几乎一袋烟的功夫就可以到。2011年这里开始搞乡村旅游时,大概在瑞丽市区生活的公务员、人民教师都是旅游公司精打细算的目标客户。


▲喊沙的寨门口,穿着节日盛装的青年们

不过,对瑞丽之外的人,喊沙的名字并不算很张扬,这个听上去有些婉约的地名,似乎不如距此地两三公里的“一寨两国”更有卖点。

瑞丽姐告的“一寨两国”,顾名思义,一个寨子被两个国家(中缅)的国界线横穿。在这里,你可以体验到荡着秋千到缅甸(上空),然后旋即飞回来的惊险。


▲安哲罗普洛斯在《鹳鸟踟蹰》用一场隔着大河男女双方各在一边的婚礼讲述了边界之困,但在瑞丽的”一寨两

喊沙虽然没有国境线上的秋千,但在喊沙,你依然可以看到一条“国界”,产自缅甸的香烟、水果、面孔,以及喊沙人国界模糊的言行举止,都提示了这里有着一个清晰可辨的“他者”。

在旅游上,瑞丽不如南边的景洪有名。但在这里,或许你除了看到某种你以为必定会有的傣族风情,这里还提供了一个从村寨的角度,从微观,或者说从普通村民日常化的生活感受边境文化的机会。

这个机会还真难得,在喊沙还不够有名气,还没有被导游的小喇叭喊坏的时刻——现在。

宁静的旅游乡村

喊沙坐落在坝子,坝子的土地有着云南山地少见的慷慨。村民宽阔的房子,基本上清一色的茅草顶,通常是两层楼,从街面看可以看到他们是木头搭建而成。大体上,这是传统傣楼的延续,虽然材料随时代而发展,但结构和样式,依旧给人一种古朴乡村的感觉。


▲喊沙的传统房子,也许因为旅游需要,刻意保留了茅草顶。这样做,的确很赏心悦目

每家的房子前,都有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子,冬天的阳光,洒满了院子。每家的院子几乎都种有花草,有的院子边上,还种着蔬菜。我看到有村民在菜地里干活,但更多的是在院子靠近大路的边上,搭个凉棚,摆摊。

喊沙的路我的印象最深。宽阔,笔直,几乎没有汽车,那些路旁间隔上百米的小摊,直线排列,他们没有叫卖,这些安静你都看得到,感受得到。我一路拍照,甚至都有点担心打扰着他们悠然的闲情。


▲喊沙的村民在自己家门口摆摊,很安静,让人感受不到旅游景区那种商业化的喧嚣,和假模假样的激情

这是一个依旧真实的民族村寨,并没有因为旅游,而变成空洞的符号。

在场的“外国”

边境文化,是“边寨喊沙”的卖点之一。除了可以去边境看看那条线,边境的存在,还渗透到这里的商业中。

喊沙的地摊货,基本上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像烟盒一样的东西,上面印着某国文字,里面应该就是我国人民很喜爱的香烟。在烟草大省和“世界工厂”的中国,这些外国货居然很有一些销路,这大概不是因为商品内容,而是它们背后的故事。



▲(两图)鲜花丛中的地摊,把商业行为也保留了乡村的底色——接近于自然的一面。而他们的货物,基本都是内地少见,但边境流行的本地或缅甸、泰国货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人是不是要跑到昆明螺蛳湾来从浙江商人手里进缅甸或泰国的货

这些地摊上的外国货,与其说是一种商品,不如说是文化展示。走在喊沙,假设你不知道这里就是边境村寨的情况下,你大概只要重复见到几次地摊,见到地地摊上大同小异的洋货,你就立即会问自己:我到底在哪里?我还在中国吗?

边境小寨的旅游,是一个“场”(以前把赶集叫赶场)。在这个“场”,或者“场域”里,你看到了一切,都仿佛是一个真实故事,这个故事的氛围,让你“身临其境”,恍惚置身于异国。

希腊电影大师在《鹳鸟踟蹰》中,用充满诗意的电影语言,一心探求“边境”的某种真相。上世纪90年代动荡的东欧,导演安哲悲伤的发现,边境线阻隔了爱情,葬送了幸福的人生。


▲《鹳鸟踟蹰》里一位某国将军,在边境线做出跨国之举,立即被对方瞄准了。如果安哲洛普洛斯还在世,应当要有人告诉他,边界不仅有批判,也应该有乡愁,有共享的愉悦

但在中缅边界的喊沙(中国其他边境也应该如此),我们看到边境另一种含义。彼岸不再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边境线对那些小村子来说,不是伤害,而鼓励,不是封闭,而是开放,不是落后的根源,而是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一种可能的捷径。

喊沙:孔雀舞之乡

喊沙的旅游,边境的主题干不过瑞丽“一寨两国”这样的地方。但这里也有它自身优势。约相广拉和他的孔雀舞就是它的优势。


▲胡须剃掉的约相广拉,采访时有深沉的一面

云南的民间舞蹈,没有那一个在建国几十年中,有孔雀舞这般待遇和知名度。杨丽萍、刀美兰这样的职业艺术家的成名,几乎都跟孔雀舞有关,而在民间,同样有很多人因为孔雀舞而改变人生。


▲杨丽萍的孔雀舞造型


▲刀美兰早年的孔雀舞造型,是她让孔雀舞风靡全中国

后一种情况是很被忽略的,我们这样要隆重介绍的约相广拉就是其中杰出代表(并不要以为跳孔雀舞的就那几位)。1948年出生的约相广拉,是国家级孔雀舞传承人,是喊沙随处可见的孔雀舞“文化”(体现在各种标识,以及旅游的文化定位上)的灵魂人物。


▲年轻时期的约相广拉

约相广拉20岁结婚后,入赘今天的喊沙村。由此,才有了今天的“孔雀舞之乡”的美名。一个有待进一步验证的事实是,我在喊沙采访时问道一个约相广拉的同龄人,他告诉我说,他不会跳孔雀舞,而且,他说其他人也不怎么跳。约相广拉也告诉我说,喊沙过去是不怎么会跳孔雀舞的,这里距离城市较劲,五六十年代,也就是他成长的那个年代,是一个非常追求进步,很努力改造自己适应新社会改造的村子。


▲这位在菜地边摆摊的喊沙老人,60多岁,他说他不会跳孔雀舞。孔雀舞大概并非每一个傣族人都必定会的舞蹈,以后不能逮到傣族同胞就问,你会跳孔雀舞吗?艺术家在任何社会都是稀少的吧

当然,约相广拉学习这种曾经一度被批判,连名字都不能提的民间技艺——但把“孔雀舞”改为“丰收舞”就可以上台,实数个人爱好,他肯定没料到现在因为这种技艺,可以不进改变自己身份地位,还能给喊沙这个集体带来一种可以转化为人民币的文化实力。

在喊沙粗略走一圈,我并没有看到除约相广拉之外的孔雀舞的痕迹。大概,这种愉快的舞蹈,需要在其愉快的生活里才能见到,当然,为游客搭建的舞台,也能够看到表演。



▲在自家建造的传习所舞台展示孔雀舞动作的约相广拉

约相广拉在自己家的舞台,给我展示了一下孔雀舞的30多套动作。这些动作模拟孔雀生活的习性,包括了孔雀走路、喝水、洗澡、展翅、开辟、飞跃等等。约相强调,走路是孔雀舞特别基础的动作,这个动作的要领是“提得快落得慢”。


▲一直被模仿,从未被替代的孔雀。孔雀是傣族文化里地位很高的鸟,吉祥鸟。但在喊沙,通常家里突然进来一支鸟,那会被认为不吉利。所以,并非所有鸟,都有孔雀的待遇

我可能更熟悉鸡的生活,遵照约相老师的指导,感觉我也可以把鸡走路的动作,搞出一点孔雀感。

舞台上的演出,改变了很多传统。约相老师说,以前孔雀舞是一个动作要面对4个不同方位分别展示一次,也就是一个动作要重复4吃。但今天,舞台不再面向四方,所以,只需要跳一次就够了。


▲穿着民族服装跳孔雀舞的约相广拉

瑞丽有两位同龄的国家级孔雀舞传承人,另一位是曾在瑞丽文化馆担任馆长的旺腊。相比而言,约相广拉代表了更为民间的方式。他的艺术人生,基本都是自己琢磨,而且主要是从模仿动物孔雀的动作得来。强调向动物学习,是约相今天还延续的传承主张。他几年前《中国梦想秀》的电视节目中,他就表达过一个愿望,希望建一个孔雀园。

孔雀舞的另一面

说到这里,有必要科普一下孔雀舞的历史。

今天我们看到的舞台上的孔雀舞,无论是艺术家改编后的,还是比较偏向于民间(或原生态)的,通常都是徒手孔雀舞。约相广拉跳的主要也是这种。

但另外还有一种孔雀舞很多人都没见过,叫架子孔雀舞,曾一度在民间流行,如今却正在失传中。


▲舞台上的约相广拉,右边是徒手孔雀舞,这是两种舞蹈在舞台上的融合,大概是今天文艺编创的一种思路

徒手孔雀舞和架子孔雀舞区别很大。后者要在人身上绑一个孔雀的造型,脸上还要带一个面具,舞蹈起来,场面很大,很有仪式感。而徒手孔雀舞,基本都是用手、脚、脸等身体部位摆各种造型,模仿孔雀。

这两种孔雀舞的关系,有一个公认的看法,就是先有架子孔雀舞,后有徒手孔雀舞。架子孔雀舞属于傣族的贵族专属,民间最多只能跳徒手孔雀舞。

徒手孔雀舞始于何时,有一个知识界比较接受的说法:1950年代,由瑞丽民间舞蹈家毛相编创出来。毛相的儿子在回忆父亲时都坚持这个说法,一些学者也这样认为。

不过,我更接受的说法是,徒手跳孔雀舞的方式,应该也有悠久的历史,但这种舞蹈,或许不像后来毛相编创的徒手孔雀舞那样有艺术性,所以,毛相可能不是发明者,而是开创者。


▲毛相(1920—1986),第一代徒手孔雀舞大师,开创了孔雀舞新局面,传说他为了练眼神,曾在雨中练功。大概舞蹈大师和武术家一样,都有自己的绝技

毛相身世曲折,在过去是被剥削阶级。为了糊口长期在中缅边界活跃,所以,他的6任妻子,其中的悲欢离合,都带着边境的烙印。解放后,他凭自己的舞蹈专长,被中央歌舞团的前身——中央民族学员文工团发现(1953年),又在3年后,1956年,因在中缅边民联欢大会上的孔雀舞表演,被周恩来看到后表扬——“果然名不虚传,孔雀舞很优美,但还要继续发展,让它更加完美。”

再后来,1957年在莫斯科举行的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会上,毛相代表国家获得荣誉——银奖,此后,孔雀舞传播到国外,返回国内时,也在学院派的舞蹈领域获得了一定影响力。毛相通过发展徒手孔雀舞改变了他的人生,也改变了孔雀舞的历史。

瑞丽是新时代的徒手孔雀舞的发源地。不过喊沙的约相广拉,与1950年代毛相开创的这个传统,并无正式的师承。约相广拉回忆说,大约在1975年前后,他参加过政府组织的孔雀舞培训,此时已经嗜酒如命的老毛相教过他。



▲约相广拉家的传习所里展示了他大半生的成就和荣誉

“当时老毛相,喝酒才教,不喝酒就不教。一上午学一两个动作。办了五六天,真正学,两天都没有。”

这是约相广拉一生唯一一次正式的孔雀舞的培训。

不过,尽管他本身并非成长于此类培训,但他现在却一直以培训班的方式,教了上千名学生。这些学生,有些还是从缅甸慕名而来。


▲约相广拉在传习所里教学生

7号资讯:喊沙位于瑞丽市西南郊,相比与之相邻的“一寨两国”的游客式景区,更适合对于非遗、传统文化、民间艺术感兴趣的人。遇上傣族节日,这里传统节日仪式与氛围更不是人造景区所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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